圍合
在建筑學和景觀設計學的領域里,空間一直被認為是最純粹、最本質、最不可縮減的概念。并且,“圍合”被認為是空間存在的普遍真理。
提及空間,被廣泛引用的概念便是老子《道德經》第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這段話的意思是,30條幅集中到一個轂(車輪中心車軸穿過的圓木),有了轂中間的洞,才有車的作用。用陶泥做器皿,有了器皿中間的空虛,才有器皿的作用。開鑿門窗造房子,有了門窗和四壁的空間,才有房子的作用。所以“有”給人的便利,全是靠“無”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老子所說的“無”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空間。
空間很容易被感知和使用,但卻具有極大的抽象性。其中主要的原因是空間所具有的“無”的特征,很難用恰切的語言進行描述。空間很難成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元素,因圍合而具有清晰的邊界,一旦圍合空間的事物消失,空間的主體性便也隨之消失。
反圍合
將空間賦予主體性,并真正關注空間本身,并從設計學語境建立起最為完整的空間理論體系,是比爾•希利爾和他的空間句法理論。
空間句法始創于1970年代,由比爾•希利爾和朱麗安•漢森的《空間的社會邏輯》、比爾的《空間是機器》和漢森的《家庭和住宅的解碼》等一系列書籍和文章開拓了空間研究的新領域。希利爾這樣解釋道,空間句法是一種研究城市的方法,主要是了解社會和經濟因素是如何逐步影響并形成空間的。用當今的流行術語來說就是把城市看成是自組織系統。
空間句法的理論基石是反對圍合空間,在《場所藝術與空間科學》一文中,比爾•希利爾反思了和批判了建筑學中圍合空間的概念。他寫道,建筑學告訴人們,空間秩序的建立基本上取決于人們如何去布置實體元素,比如邊界和墻。當一個物質的外形甚至它的存在都是由其他物質限定的,這個物質又是如何獨立存在的呢?建筑學中普遍把空間定義為圍合,這樣就把空間的概念偷換為創造空間的實體了:首先,空間作為物質的主體性也就消失了;其次,它也忽視了空間之間的關聯性,日常直覺告訴人們,這種關聯性是建筑和城市空間的核心;再次它也把空間重新定義為一種純粹的局部現象。從而把空間定義為圍合這個概念導致了現代運動中某些學派制造了破碎的城市空間。
與眾多空間理論有所區別的是,空間句法把空間作為獨立的元素進行研究。其切入點是“回歸到空間本身”。它首先拋棄了那種認為空間是作為實體的背景的想法,而認為空間不是人類活動的北景,而是人類活動的一個本質方面。也就是說,人在空間中運動,并在空間中與其他人交往;甚至看待所謂的背景空間局有一個自然的、必然的空間幾何形態。這個幾何形態表現為以下幾點:運動本質上是線性的;交往需要在一個凸空間內進行,這樣所有的人才能看到其他人;人們從空間的任意一點向四周望去,都能形成一個盡可能大的形狀自由的無障礙視覺空間,稱之為無障礙視域空間,而且當人們在建筑和城市的復雜空間中行進時,這些無障礙視域空間會逐步疊加起來,這樣就不知不覺形成了人們對整個空間的一個全面的幾何印象。(Hillier,2005)
建筑物和城市按照這些幾何概念組織起來。比如說,城市中的空間大部分是線性的,包括街道、林蔭干道、林蔭路、小巷等,并且城市空間也包括一些稱之為廣場或者是公共開放空間的“凸”空間。所有這些空間的功能都受到它們的無障礙視域空間的特征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這種幾何語言構筑出了城市的語言,并能反映出人類的活動和體驗。并且,人類空間不僅僅是指個別空間屬性,而是指很多空間之間的相互關聯,它們構成了整個建筑或者是整體城市的空間布局,這稱之為空間的組構,即存在于各個局部之間并能夠形成整體的關聯。(Hillier,2005)
這種連續的無障礙視域空間——凸空間,還有空間組構即構成整體性的關聯,是對建筑角度的圍合空間的反對。
在《反對圍合空間》一文中,希利爾(Hillier,1988)進一步從社會學的角度闡述了反對圍合空間的概念,指出現代住宅區導致貧民遠離城市生活的原因,那就是過分強調單個住宅區內的居民的共同出現和交流,而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尋常街巷里的陌生人像發酵一樣多”。
雅各布斯早在1963,也同樣從社會學的角度對強調圍合的城市社區提出了批評,她提到,只要我們從任何角度上把社區看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單位,就像鄉鎮中的社區一樣,那么社區的概念在城市中就變得毫無意義。(Jacobs,1963:127)她強烈地批評了能容納7000多人的舒適的內向社區的設想,在這個設想里,每一個社區擁有自己獨立的教育系統、購物街和社區活動中心(Jacobs,1963:124)。她指出人活動的相互聯系和這些相互作用產生的機會才是城市的重點。她強調,“城市的整體性把個人和群體利益聯系到了一起,這使城市的重要財富之一或者可能是最重要的財富。” (Jacobs,1963:129)。雅各布斯認為只有這些社區允許與其它局部區域和活動群體在適當程度上交互混合,這個過程才會發生到社區的層面上。
空間句法和雅各布斯從社會學角度表達了反對圍合空間的概念。而自然性是空間的另一重要特征,與生態空間的破碎有關。俞孔堅的“反規劃”理論,從生態學角度體現了反圍合的概念。
“反規劃”理論是一種生態空間規劃方法,直指快速城市化帶來的一系列生態空間的問題:針對土地而言的大地景觀的破碎化、針對水而言的自然水系統和濕地系統的破壞、這對生物而言的生物棲息地和遷徙廊道的大量喪失。
“反規劃”本質上是一種通過優先控制不建設區域,來進行城市空間規劃的方法。試圖建立城市的生態基礎設施,作為城市建設規劃的剛性框架。“反規劃”試圖將城市與生命土地的“圖底”關系顛倒過來,通過從自然到城市的逆向規劃程序,產生逆向的規劃成果。
“反規劃”理論自身并沒有直接提出反對圍合空間的概念。但其對城市與生命土地的“圖底”關系的顛倒,本質上是一種反圍合的概念。特別是城市中的景觀,一直依賴于城市“圖底”關系中的“圖”——建筑的圍合而存在。而作為“底”的城市景觀則在建筑的高傲自大和侵略狀態中,被擠壓和切割,構成公共空間的衰落和生態空間的斷裂。“反規劃”從城市的彼岸出發,直至城市的中心,試圖依據景觀安全格局理論建立城市的生態基礎設施。而城市的生態基礎設施就如同空間句法中的無障礙視域空間——凸空間及具有關聯性的空間組構一樣,同樣是對圍合空間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