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博會的國家館,歷來是展示一個國度建筑文化的重要載體。從全世界范圍看,沒有人會懷疑中國文化在世界大歷史中曾經的輝煌,但對于當代中國設計所能企及的深度,卻往往持有不同的意見。如今,“中國館”作為一個敏感的建筑話題,與人們對“中國創造”所期待的理想距離,耐人尋味。
回顧2010世博會為城市留下的碩大紀念物,位于上海浦東的中國館(現名中華藝術宮)最初的設計概念是“華夏鼎器”與“疊篆文字”的結合,卻不幸被巨大的鋼結構“斗栱”托成國家權威的象征。出于東道主所在地的特殊身份,它不僅違反了世博建筑普遍遵循的臨時性原則,也突破了世博場館應有的尺度限制(中國館被規劃為一座“永久”建筑,建筑面積達16萬平方米,是一般展館的10-20倍,由何鏡堂院士領銜的華南理工大學與清華大學聯合設計團隊設計)。從參觀體驗上說,上海世博中國館“猶如龐大的華蓋,把一種壓迫性意志強加給到訪游客,宛如一頂被染紅的官帽置于祭臺,供世界民眾朝拜”。正是基于這樣的特征,設計概念中原有的“親民性”也隨之轉變為“拒民性”,呈現著一種尷尬的語義錯位。
這是一份讓人擔憂的文化現實。作為代表國家語義的建筑,2010上海世博中國館的文化符號誠然大氣莊重,卻過于直白地強調永恒和體量,矗立在充滿設計智慧的世博園區,反而顯得不那么自信,也不那么人文。時至今日,這座建筑的巨大空間依然無法被各種牽強附會的展覽填滿。
五年之后,另一座中國館將在2015意大利米蘭世博園誕生。這座飽受猜測的建筑,蘊涵著一個不變的命題:中國文化將以怎樣一種自我認同的姿態展示給世界?今年2月,中國國家館的設計競賽經過多位一線建筑師的多輪角逐,最終由清華大學聯合團隊獲勝(主持建筑師陸軼辰是中國新生代青年建筑師的代表人物之一,在紐約開設自己的事務所)。米蘭世博會的主題是“滋養地球,生命的能源”。中國館的中標設計方案巧妙回應了這一主題:整座建筑以起伏有致的形態漂浮于一片生機勃勃的稻田之上,猶如“希望的田野”,詮釋著生命的觀念。
與上海世博中國館不同,米蘭世博會的中國館嚴格遵守了世博建筑應有的臨時性原則,也放棄尺度宏大的空間敘事。這座建筑的體量不到5000平方米,但它自身的有機形態和生長特征,表現出與大地緊密多相的聯系。在中國性的表達上,米蘭中國館也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首先,稻田景觀即為對大地的尊重,源自中國古代農耕文化的傳承;其次,頗有創意的屋頂形制,源自古代抬梁式木構屋面的建構關系;透光竹編板材作為屋面和表皮材料,具有較強的環保性,其層疊工藝與中國古建筑的“瓦”有相通之處。從世俗的意象上說,建筑南北向的投影與中國文化的龍形圖騰也有暗喻關系,象征中國未來的起舞的希望。
更可喜的是,米蘭中國館徹底拋棄了“中國紅”的色彩定位。被濫用的紅色元素在20世紀上升為主流意識形態符碼,雖然“中華紅”其實是一組偽概念——紅色顯然不是華夏民族的專利,紅色崇拜曾廣泛存在于古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古印度等世界古老文明之源。而在上海世博中國館,時尚的“文化口紅”被喜慶地涂抹在灰色單調的城市面容之上,成為一個時代的粉飾印記。
米蘭中國館以一種微瀾的姿態,憑借高度景觀化的形態特征,激發著人與場所無限微妙的情感互動——“在這里,中國文化不強加給人任何意志,這一次,我們樸素友好地讓大家感受彼此”——這才是有著五千年歷史的國家應具備的氣度。
兩個中國館,一堅一柔,一重一輕,都是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選擇的方案,折射出短短五年之間,中國文化與世界舞臺之間的潛變圖景。但愿我們在上海世博會“官帽美學”中經歷的缺失和遺憾,能夠在米蘭“希望的田野”上得到贊譽和補償。

場地和城市區位
